12/2 內面凝視之舞 – 相關介紹 (2017)



                                        更多資料請見「魂の糧」「稽古の言葉」 原文暨中譯摘錄


    內面凝視之舞源自於大野一雄與大野慶人的舞踏。
    慶人先生去年出版了DVD“花と鳥”,連同一本小書“舞踏という生き方”。對他來說,舞踏可以是獻給人類的一種生活方式。
    80年代初,慶人先生在相隔十餘年後重新接受土方巽的排練指導。當土方巽看著慶人先生身上的舞踏,他的評語是:「靈性的舞踏出現了。」
    當然,土方巽如此極端前衛的天才—-或許與尼采,畢卡索為同一類—-是否也能正確地認識到靈性,可以另外再來探究。
然而當我們在一雄先生的書“稽古の言葉”裡讀到這樣的話語:

「宇宙的,宇宙的一切都被匯集在眼睛裡,含括在眼睛裡。眼睛彷彿就是一個宇宙。在那裡面你就能達到空無的境界。雙眼正睜得大大地,雙眼。有如在注視著遠方,讓瞳孔收縮一些,不必聚焦在任何物體上,也不要讓任何東西抓住你的注意力。宇宙因此一下子就進來了。我覺得只要這麼做,不知不覺就能進入空無的狀態。」

「自體密聲。有著這樣的機制會自然地療癒我們。人類的身體構造早已有這樣的特質。將作為宇宙所分送的靈魂,確實地將其接收並以此生存下去的話,那麼身體本身將會具有實實在在的胃和腸子,而那實在的腸子,會製造出血液,隨後形成骨骼,經過骨髓這聖殿,將身體各處與生命力結合起來,因而全然完成生命的力量,並確確實實地蘊含在自己身上。」

    那麼,從一雄先生到慶人先生,也看得到另外幾位舞踏者,他們同樣受過土方巽指導或啟發,但沒有跟隨土方巽直系的暗黑舞踏和舞踏譜團體,也沒有順應西方當代的舞蹈和表演藝術,而是形成自己的身體與精神世界,一種‘自體舞踏’。這個脈絡應該可以確立下來了。
    所以舞踏能夠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更明確地說它能夠作為一種靜心方式——尤其是奧秘之書的靜心,我個人的體會是如此。
    在奧修圈裡已有兩種型態的靜心舞蹈:在精準繁複的動作中發展出意識能量,以至整體;在活躍開展的動作中發展出身體能量,以至整體。而內面凝視之舞正好能補充第三個層面:在沈靜流轉的動作中發展出情感能量,以至意識和身體,進而融合出新的靈魂,新的生命。
    從外面看似沈緩,裡面則不然。所有外部的靜止都是為了要給內部足夠的空間時間,因此從身體的組織細胞,到內心的思緒,意象,感受,它們具有的電流或脈動才能振動在一起,凝聚成某種結晶——或許就是所謂的靈魂。而在那最終的結晶之前,這些靈魂的粒子需要先經過無數次的對撞,那會產生出如同原子彈一樣巨大的能量爆發。
    這樣的爆發會確實反映在舞者的肢體動作與精神狀態上。於是一位真正的舞踏者的確能在觀眾面前創造出一個獨特的宇宙。
    首先要倚重的是情感能量,因此透過一些角色素材來練習是有用的,但並不是編劇出來的角色,不是得描述出具體人事時地物那樣的角色。即使你已將心裡面的千頭萬緒化約成一朵花了,你還需將這朵花的輪廓和顏色再模糊些,或者再變樣些,與周遭背景再揉合些,或者再突兀些‧‧‧‧‧‧它不是出現在你的眼睛前面,而是出現在你的眼睛後面;不是在你的腦海中成形,而是在你的肚臍底下成形;它可以比空氣更輕,它可以比巨山更重;它與你的關係不是我與它,而是我與他或她,我與我,我與無法被稱為花的花,只留下無法被稱為花的花,只留下無法被稱為我的我······
    如果你真能進入這般的角色,那麼從你的身,心,到靈,怎能不被強烈地觸動著,感動著呢?正是在如此的感動中,你再深一層地進入了你自己,也因而進入了對方,進入每一個你所愛的生命,進入每一個存在。
    請讓我邀請各位,一同來進入這樣的舞踏世界,這樣的內面凝視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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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面凝視之舞

    「舞踏乃胎內之冥想」,「大野一雄先生可以說就是超越」,這些出自文學家,評論家的描述,實際上已點出一條新的舞踏脈絡。暗黑舞踏和現代舞舞踏並無法全然進入胎內的宇宙—前者過度膠著在現實與內心的負面情結,後者過於重視舞蹈視野下的身形建構。
     胎內的身體無論蜷伏,曲伸,顫動,都是生命自然的動作反應,並非設計和建構出來的。而子宮雖是如此密閉漆黑,卻只會讓胎兒感到溫暖安定。並且,只要透進一點點微光,傳來一些些聲響,他或許也會畏懼,但更多的則是驚喜,因為對此階段的靈魂而言一切都只能是驚奇的,一切皆是奧妙無比。
     依上述觀點為基準,一雄先生無疑地最能代表這一種舞踏。慶人先生的身體動作雖有一固定的形態結構,但並非遵循各舞蹈流派的形式美學,而是他與土方巽密切工作出來的成果,讓慶人先生得以充分表達他尤其是對現世的關懷,同時進入奧祕的宇宙。。
     其他與土方巽工作過,但並沒有加入舞踏譜時期或暗黑舞踏團體的舞踏者,也可能帶有相近的特質,畢竟這也是土方巽自己的特質。這可以從他帶著舞踏團同台演出時,他個人的段落表現中看得出來。
     桑雅劇場所要做的,就是此一脈絡的舞踏。
     至於桑雅為何需要這樣的舞踏,那就得說到奧修和奧修靜心了。奧修是另一座更為遼闊,更不受規範的海洋,每位奧修門徒身上大抵都感染著此種自由流動的精神。然而當有需要進入深刻的靜心,或者像是傳統所說的入定,在奧修圈裡就不常看到得力的方式。
     我在大野一雄家,慶人先生帶領的工作坊所得到的體驗之一,就是身體為了達成那些動作型態所需付出的專注與能量,將會回歸至自己更深的核心處,並在那裡開啟種種生命與靈魂的感動,這是從慶人先生到一雄先生最為關注的事情。
     我甚至感覺到,大野一雄家的舞踏十分適合用來練習奧秘之書的靜心。奧修清楚闡述了這112個靜心的要義,然而對我們來說還需要一實際的操作方法,一個能去做的身體方式,能量才不易被那些奧妙的字句帶走,陷在頭腦的思維想像中。大野一雄舞踏既是需去努力實踐的身體功法,又是充滿揮灑空間的自由舞動,作為通往奧秘之書的載具真的很恰當,至少在我身上是行得通的。
     奧修與大野一雄應是互不相識吧。然而當精神層次到達某個程度,不約而同的共鳴就會出現。還記得那次是在大野先生家的排練場,我獨自讀著一雄先生的“稽古の言葉”,看到先生說的一段話:

    「啊啊,漸漸沉落的太陽真美。此時,不必像平常一樣非得看見什麼,不需如此。不需要去看。讚嘆這個世界的美麗太陽,漸漸漸漸地落下時,真正重要的是,你心中的太陽是否也跟著沉落了呢?夕陽西下,即使發自內心覺得美麗,也沒有必要隨著它一同沉落下去。於是,在那樣的時刻裡,我們的眼睛該怎麼辦?雙眼是開放的,但眼神絕不要飄忽不定。不需要將眼睛閉起來,就讓它們睜開著,好像自己被擱棄在某處一樣。看著太陽後,太陽就漸漸下沉,下沉,被太陽照射著。就這樣讓你的眼睛一直睜得大大地。這感覺啊,真令人悸動。」

     那時我立刻聯想到奧修提過的一個故事:

    菈比亞(Rabiya)的一生中傳聞發生過一件事。某個傍晚太陽正落下,她坐在她的小屋裡。一位人們稱為哈山的托缽僧來拜訪他。那正是日落時分,黃昏實在是令人陶醉。於是哈山在外頭對她喊著,“菈比亞,妳在屋子裡做什麼?這黃昏如此之美,這日落之燦爛是我從未見過的。這般美好的傍晚也許不會再遇上了。請到屋外來看它吧。”
菈比亞回覆說,“喔傻瓜,你還要繼續看著外面的太陽多久?我要你轉身進來,因為我在這裡正看著創造太陽的祂。在這裡我正目睹那般的太陽,它們尚未創造出來,而且只在一不可見的未來裡才可能創造出來。所以最好是你進來。”

     就是因為屢屢發現諸如此類的契合,使我在走向大野一雄時,總是覺得也是在走向奧修,或者是在做奧修尤其是舞動類的靜心時,自然而然地就用上了大野一雄舞踏的身體。這是我個人的路,但我相信會有不少人也需要這樣的一條路,於是我明白了桑雅劇場之所以存在的意義。
     當然,我的立場並不代表大野一雄家以及大野一雄舞踏研究所。一雄先生與慶人先生作為世界級的藝術家,自然是擁抱這整個世界,接受世上各式各樣的看法,讚賞,或批評。我正計劃一獨立於桑雅的單位,當工作性質純粹屬於兩位先生和研究所,譬如“稽古の言葉”和“魂の糧”中譯本的出版,就會以此單位來負責進行。
     而回到桑雅,當桑雅進行以靜心為基調的工作,就像‘真與美之初探’,這時就容許我稍稍改裝慶人先生與一雄先生的舞踏,並換上另個名稱。我會稱它為‘內面凝視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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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〇七年初,這是我第一次來橫濱的上星川,雖然十幾年前就看過這裡一位舞踏家在台北的表演,也參加了他一個下午的工作坊。那時仍是懵懂大學生的我,並不真的曉得經歷到什麼。只記得工作坊中那位老師曾在經過我時用他的前臂輕碰了一下我的,以及之後電視上的演出錄影節目,製作單位從舞作的舞譜取了幾句作為字幕:

                                                 眾鬼神如燦爛的花朵
                                             從棄置的堡壘中流瀉而出
                                             有奇異的靈魂正注視著我
                                           我看見美與光輝在瞬間綻現

     很奇妙地,這些話我從不曾忘記,就像已刻在心裡一樣。這趟會來日本,也是因為前幾個月看到這位舞踏家,大野一雄先生,的另一段話:


                                                     給宇宙的訊息

                         臨近死亡的邊緣,人會重新來到一生中那些喜悅的時刻
      他的眼睛會睜得大大地凝視著掌心,以一種平靜的感受看見死亡、生命、喜悅、與哀傷。
                         每天這樣地研讀著靈魂,這是否就是旅程的開始?
    我迷惑地坐在死者的遊樂場裡。我渴望能在這裡跳舞、跳舞、跳舞、不停地跳舞,就像野草的生命一樣。
    我看見了野草,我就是野草,我與宇宙成為一體的。像這樣徹底的質變即是靈魂的宇宙定律,也是它自身的研習歷程。
    在大自然蓬勃豐饒之處,我看到了舞蹈的根基。這是因為我的靈魂想要用這身體確實地碰觸到真理嗎?
    在我的母親將要過世之時,整個晚上我只能撫摸她的頭髮,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之後我才明白,當時並不是我在照顧她,反而仍是她在照顧著我。
                            對我而言,我母親的手掌心就是珍貴無比的野草。
                              我渴望能舞出野草之舞,這是我心最大的願望。


     野草,凝視掌心的眼睛,死者的遊樂場······這些究竟是什麼?過去這十幾年小劇場和大劇場我都曾待過,都是重視身體和精神性,從演員自身狀態而非劇本台詞去進入角色。然而大野一雄先生的話語觸動了我,在那裡面有某種東西是我尚未發現的,尚未感受過的。
     後來,綜合書裡和自身的一點經驗,舞踏對我而言可以簡單定義為「胎內的冥想」、「舞動的冥想」。但這並沒有說明所有事情。關於舞踏還有許多地方尚待體驗和釐清。
     〇七年那趟我只待了兩個星期,六次一個晚上的工作坊。然而,是在最後一次吧,我在某個動作中身體是沉下去了,心卻遊走不定著。這時帶領的老師,大野慶人先生,到我身邊一把抓起我的手,將它舉得高高的。我被這瞬間發生的情況震攝住了,同時也清醒了,彷彿因此看見我該走的路,該去的地方。
     〇八年底,我再來到上星川。這次我在排練場待了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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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一千多年前的唐化過程中, 有一重要人物空海, 他在中國學習的佛教屬於唐密. 唐密與藏密一樣皆是來自印度的佛教密乘高僧所傳, 而佛教能發展出密乘階段, 明顯是因為融入了自始就在印度發展的密宗—Tantra. 一般常見的印度教僧侶形象, 例如身塗白灰, 披戴人骨, 守在火葬屍體旁, 以及位於Khajuraho的性愛雕像, 可以說就是出自Tantra體系的某些時期, 某些派別的修行方式.
     Tantra之於近代歐洲的知識份子, 包括與舞踏相關的那幾位, 可能不難找到一些事跡, 但也不易論證對其學術思想影響到何種程度. 然而, 就如星光一般, 即便再怎麼稀薄遙遠, 也不能斷定與地球上的生命和物質組成無關, 至少情感上的牽連肯定是存在的.
     或許正是出於類似的牽連, 所以我們看到一雄先生身為虔誠的基督徒, 仍在他的舞踏譜寫下「人は阿吽の呼吸の中で死に、阿吽の呼吸の中で誕生する。」這般的字句. 慶人先生則會在例行的工作坊中拿出奈良阿羅漢像的圖片, 並屢屢提及仙厓義梵那三個簡單有趣, 又帶些神秘的○ △ □. 至於土方巽, 就像三島由紀夫在1960年7月DANCE EXPERIENCE傳單上所寫的:「土方巽氏がふたたび邪教の儀式を行ふさうで、私のところへ秘密のしらせがあっ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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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踏(Butoh),二十世紀後半三大現代舞流派之一,同時也是眾多實驗劇場,前衛藝術的工作目標和靈感來源。
     在遇見舞踏創始人土方巽前,大野一雄先生已是日本知名的現代舞蹈家。土方巽敬重並欣賞這位舞蹈前輩,在編排舞作時給予他很大的自由發揮空間。一雄先生則是從土方巽身上得到衝破現代舞框架,進而觸探自身生命課題的力量。
     大野一雄與土方巽從一九五〇年代後期開始合作。一九五九年五月舞踏創始作〈禁色〉首演,一雄先生年僅二十一歲的兒子大野慶人先生為其舞者。九月〈禁色〉改編重演,一雄先生加入演出。自此至一九六〇年代後期,一雄先生與慶人先生持續參與土方巽的舞踏創作。在那之後,他們父子開始探索自己的舞踏道路。
     一九七七年,一雄先生的舞踏作品〈阿根廷娜頌〉首演,土方巽再次擔任導演,慶人先生負責製 作。一九八五年起,慶人先生開始與一雄先生共舞,隨後接任導演工作。這段直至二〇〇〇年在日本與世界各地的巡演生涯,令大野一雄與大野慶人先生成為國際級的舞蹈家。義大利的波隆那大學亦設有大野一雄研究中心。
     二〇〇一年後一雄先生漸因年邁不良於行,但仍不時出現在各種演出場合,以及於橫濱上星川自宅旁的大野一雄排練場,交由慶人先生所帶領的教學時段。大野一雄舞踏研究所則是自二〇〇四年開始,每年舉辦藝術節和相關活動,並持續發行各項出版品。二〇一〇年,一雄先生以將近一〇四歲之高齡逝世。目前大野一雄排練場與大野一雄舞踏研究所仍然活躍著,慶人先生也不斷在海內外登台演出。
     二戰後日本和歐陸前衛、頹廢的藝術思想,自然深深影響興起於當時的舞踏,一雄先生與慶人先生也是接收這般的舞踏氛圍。然而應是個人生命氣質緣故,使得他們後來創造出自己特有的舞踏:依舊保有原始的舞踏精神,勇於挑戰身心內外各種禁忌和桎梏,同時還能在那股能量中繼續提煉,昇華,終至充滿著美,愛,以及深厚的靈性與人文關懷。
     自一九八〇年代即有舞踏團體受邀來臺。一九九四年大野一雄父子於那時仍稱為關渡藝術學院的北藝大舞蹈廳公演。不過在台灣一直是土方巽的暗黑系舞踏較受重視,對大野一雄的評介觀點常常是出自暗黑舞踏,或是之後發展出的現代舞舞踏。
    《大野一雄 稽古の言葉》與《大野一雄 魂の糧》分別為一雄先生與慶人先生的口述記錄。相關研究者可從這兩本書更充分地認識到大野一雄舞踏之精神,方法和歷史。而書內大量的相片,以及一雄先生詩意的話語,對於一般讀者也是很好的文學和藝術閱讀經驗。
     大野一雄舞踏工作室已在二〇一七年完成兩書的中譯。衷心期望《稽古の言葉》與《魂の糧》的中譯本能順利出版,為中文世界的讀者多添一些資糧。而作為學生,則是藉此多少為老師盡了些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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